平安夜前，我带孩子逛了巴黎杜伊勒里花园圣诞集市，这里人声鼎沸，空气中弥漫着热红酒和华夫饼的味道。
在那些亮着暖黄色灯光的木屋间穿行没多久后，孩子被一家卖工艺品的摊位吸引住了，她指着一个晶莹剔透的雪花球，眼里全是光。
我被迫接过那个沉甸甸的球，25欧元，翻转底座，毫不意外，三个熟悉字母跳进眼里：Made in China。
然后，我做了个快速心算，这玩意在义乌出厂价可能不到20块钱人民币，但在巴黎浪漫滤镜下，它的身价翻了10倍。
买下后，我们又走到集市边缘另一个手工摊位前，摊主是个皮肤红润的法国老先生，他正熟练地包装一些彩绘胡桃夹子玩具。
然后，他用并不流利的英文解释，今年杜伊勒里圣诞集市租金已经高到临界点，如果完全依赖法国本土传统手工，这个摊位上每个摆件都得卖到80欧元以上。
很显然，这样的价格会直接杀死所有法国人消费欲望，所以，中国制造是圣诞市场商家们的生存底线。
但当义乌流水线上走下来的圣诞情怀遍布欧洲，此现状在西方媒体眼中正演变成一种文明忧虑。
最近，英国媒体Unherd就发表了一篇名为《全球化杀死了圣诞市场》的文章，直指中国制造对欧洲传统手工艺的巨大冲击。
文章描述了一个正在发生的全球化奇观，无论你在巴黎、维也纳还是曼彻斯特，走进任何一个号称具有地方特色的集市，看到的货架几乎都是孪生兄弟。
那些精致的木制挂件、彩绘天使、闪烁的LED灯带，它们共同的故乡大都在同一个地方，浙江义乌。
文章直言不讳地指出，现在的圣诞市场正在利用人们怀旧情绪进行一场暴利收割，而由于集市摊位费飙升，欧洲本土手艺人却被彻底边缘化了。
事实上，早在去年11月，《中国日报》就曾引述据行业统计数据，指出义乌作为“圣诞老人第二故乡”，是全球最大圣诞产品生产和分销枢纽，负责全球圣诞季近80%的商品供应。
而这种渗透率远不止圣诞市场，在卢浮宫刚刚被盗的阿波罗长廊前，我们的私人导览在长廊紧闭的木门前笑称压根不用遗憾，欧仁妮皇后同款胸针早就在淘宝、拼多多上卖爆单了。
说白了，卢浮宫还为保护现场而选择物理封锁时，远在万里的中国工厂已经根据图片完成开模解构，新闻发生的48小时内就把文明碎片转化为5.96元包邮的商品。
但欧洲圣诞市场与中国千篇一律的景区摊位趋向雷同背后，所谓的法式圣诞情调，剩下的可能也只有那几杯热红酒了。
站在杜伊勒里花园集市中心，我看到的不单单是巨大的摩天轮与挂满枝头的彩灯，还有一种贸易摩擦的灼热感。
中国工厂通过几十年积累，已经把成本领先做到了世界天花板，这种极致效率，让法国的圣诞老人也不得不向供应链低头。
翻看2025年最新的外贸账单，义乌对欧盟的出口数据呈现出一种近乎垂直的增长曲线。
统计显示，仅在2025年上半年，义乌对欧盟的圣诞产品出口增幅就超过了104%。
在今年国内房地产市场承压、社会消费总额收敛的大背景下，外贸成了一枝独秀的孤勇者。
中国工厂必须把商品卖向全球，才能维持整个工业体系循环，庞大势能倾泻到欧洲市场后，就像是一场无法阻挡的海啸。
这种深度渗透让法国总统马克龙感到前所未有的焦虑，今年12月初，他访华后在《回声报》直言：“中国顺差正撞击欧洲工业的心脏。
他担心欧洲如果失去了这些基础制造业的土壤，最终会沦为一个只有风景而没有肌肉的文化盆景。
他认为，如果一个国家生产某种商品的效率更加高，那么全球贸易就会自然而然地流向那个方向。
当中国制造能以更低的价格提供同等甚至更好的节日幻觉时，市场的投票已结束了。
而欧洲人一边享受着低廉物价带来的节日快感，一边又在为保护本土产业而疯狂修筑关税长城。
就在不久前，欧盟执委会不顾多方反对，决定对中国制造的电动汽车加征最终关税，最高税率高达45.3%。
这种博弈迅速引发了多米诺骨牌效应，中国随后的反击也非常精准，直接点中了欧盟的贸易痛点：乳制品。
中国商务部周一宣布，将从12月23日起，对原产于欧盟的进口乳制品征收21.9%至42.7%不等的临时反补贴税。
早在今年1月1日起，中国还对欧盟进口的白兰地征收反倾销税，期限整整五年。
欧盟保护了电动车的最后堡垒，却让本地农场主和酿酒师成了这场效率战争中第一批交出的筹码。
未来，从欧洲圣诞市场的一个雪花球，到餐桌上的一块烤鹅肝，甚至是手术室里的精密仪器，原本互补的全球分工，都可能会演变成一场全方位的、昂贵的对等报复。
典型的囚徒困境就此形成，每个人都想保护自身，但每个人又不能离开对方带来的效率。
逃离宏大叙事，这种跨越万里的商业渗透，也最终产生了一个很有趣的副作用，那就是中国游客在欧洲景区的购物欲正在发生彻底的坍缩。
回想起二十年前，我刚开始频繁境外出差、旅行的时候，行李箱总是塞得满满当当。
很多媒体同行、朋友也都愿意为了那些所谓的土特产在集市上讨价还价，然后心满意足地把它们带回北京。
但在2025年的今天，我的行李箱变得前所未有轻便，这种变化背后的逻辑格外的简单，信息透明度杀死了溢价空间。
在巴黎街头，如果你想买一些真正具有法兰西血统的东西，选项已经变得极其狭窄。
除了爱马仕、路易威登这些拥有极高品牌护城河的顶级奢侈品，那些曾经随处可见的小而美的手工艺品正在大规模消失。
而当一个景区的纪念品和义乌商贸城的货架高度重合时，旅游购物就从一种文化体验变成了单纯的体力搬运。
孩子在杜伊勒里花园盯着胡桃夹子玩具看了很久，但我没有像之前那样直接买下来递给她。
我告诉她，这是一个带着魔法的玩具，只要现在在手机上按下一个按钮，圣诞老人就会知道你喜欢它，等我们回到家，它就会准时出现在你的床头。
然后，在淘宝上通过图片搜索，不到三秒钟就找到了同款，北京发货，顺丰包邮，价格只有巴黎现场标价的十分之一。
以前我们觉得买到了纪念品就留住了风景，现在我们得知，风景是带不走的，能带走的只有那些已全球标准化的商品。
效率并非商业世界的唯一尺度，在巴黎圣母院门前的本地集市里，我看到了另一种坚守。
这里的规则近乎苛刻，所有摊主一定要提交详尽的证明，确保每一件饰品、每一支蜡烛都诞生于法国本土的工坊。
这块紧邻塞纳河的小小空地，可能只有杜伊勒里圣诞市集的二十分之一大，却像是欧洲民间传统文化在全球化浪潮中最后的一块自留地。
我看到一位皮革工匠在推销他亲手缝制的笔袋，那上面的每一道针脚都带着属于人类双手的拙朴，但这温度的代价也十分显而易见，这样一个小物件，标价高达250欧元。
或许有人愿意为这份情怀买单，但我看到大部分人只是看一看，表示些赞叹转身而去。
在这个赛博丝绸之路贯穿全球的时代，手工制造的孤芳自赏是一场关于审美与成本的漫长博弈。
而对大多数中国游客而言，2025年冬天最先进的旅行方式莫过于在巴黎寒风里，优雅地划开屏幕，完成一次跨越时空的订单确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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